嘘!青春慢行
时间:2013-8-23 9:15:32 来源:桓台新闻网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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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刚满18周岁,我和我的双胞胎妹妹,还有比我大五岁的四姐一起参加了高考。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家在我们那个不足百户的鲁中小村庄小有名气,一是家里拥有“七仙女”,一是家里飞出了两只金凤凰,我的三姐和五姐都通过考学端上了铁饭碗。
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了实现传宗接代的愿望和使命,他们在东躲西藏中生下了我们姐妹七个,在失望中只好认命,带着我们“七仙女”回到老家安顿下来。没有儿子,爹总觉得自己在村里低人一等,腰杆挺不直,在家里总爱发脾气,冲着老婆孩子吹胡子瞪眼。每当这个时候,娘总像犯了大错一般暗自垂泪,我们姐妹七个在家里连走路都要蹑手蹑脚,惟恐让爹火上浇油。
爹的毛笔字写得不错,每逢春节,乡里乡亲们就拿着大红纸到我家请爹为他们写对联。每当这个时候,爹的腰杆就挺得直直的,仿佛有了儿子一般!在爹的这种熏陶下,我们姐妹七个从小就崇拜知识、崇拜书本,知道知识能换来别人的尊重和快乐的生活。
我的大姐和二姐一天学校也没去过。等我们家安顿下来的时候,她们俩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上学的岁数,再加上还要帮着娘照看我们这群小的,她们两个就成了“牺牲品”。那一年,三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师范学校,她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学的女孩子。当时,我爹连醉三天。几年后,五姐考上了大专,到千里之外的西安读书。渐渐的,爹在村里说话有了分量,谁家婚丧嫁娶、谁家兄弟分家,都愿意让我爹去主持。爹高兴,娘就高兴,娘常说这是闺女们给她带来的福气。
四姐奋战的最艰苦卓绝,她到底上了几个高三也一时半会说不清了,总之大家背后喊她“老高三”。
这年妹妹考得最好,过了本科线,已经被一所师范学院录取。我命不好,差半分。四姐“老高三”又落榜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过了很长时间。四姐向爹娘透了实底:今辈子铁定当工人。当工人的路对我们家孩子来说只有考学这一条。爹娘卖了粮食、卖了鸡蛋,把整把整把的毛票换成大票子,让我拿去交我和四姐的复读费。我揣着爹娘给的那一叠钞票,也下不了决心是交还是不交。每当想到复读,四姐浑浊痴呆的眼珠子、爹娘苍老的身影就不停地在我眼前闪过。高四,我能坚持下去吗?我对自己非常怀疑。
高中三年,我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一次,我边喂猪边看《新概念英语》。猪抬起头,把我手中的书啃去了好几页我都没有察觉。还有一次,早上跑完操,大家发现我脚上的袜子是一只白的一只红的,哄笑着叫我赶紧回家换去。我想,大家肯定觉得我有点怪、有点不合群,还有点拙、有点笨。父亲的期望、四姐连考连败的残酷快要把我压傻了。复读,还是放弃?我犹豫不定。突然一天,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师专分数线降低,我被补录了。
当听到我被录取的消息时,爹喜得一屁股坐在了猪圈里,他用铁勺子敲着水泥槽子直喊:“没白养,没白养,又出去了一个,又出去了一个。”吓得正在拱食的母猪一路嗷嗷着散了去。一家人那个高兴啊,就连四姐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俺家虽说是一帮闺女,但算升学率的话在村里也能数一数二的了。
我的同桌建明、好朋友赵慧赶来给我道喜。他们两个都落榜了,本来我想去找他们一块复读的。建明家境也不好,已经复读了一年。赵慧的父母都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她迟早要当工人的,她平时学习不是很用功,豪爽的倒像个古代侠士。看着他们两个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我虽然如释重负,但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相反还有点愧疚,愧对他俩、愧对四姐,不知说什么才好。赵慧揪揪我那两只忽闪在耳朵上面的招牌小辫子,直喊请客。
这是小城唯一一家国营小吃店,名字很好听,叫作“望春酒楼”。早上卖早点,平时在门外摆了一排长条桌子、小马扎,卖火烧、馄炖还有早上剩下的油条等,最近又新添了兰州拉面。
晚霞的最后一抹余辉还在西天若有若无地挂着,但是小城唯一一条大道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我、建明、赵慧,我们一人要了一碗兰州拉面。浮在面上的肉末真香,汤里的油粘在上面,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一闪,就像乳白的奶酪里滋养出了一粒一粒的金蛋蛋。我在碗里挑来挑去不舍得吃那些肉末,建明那儿早就碗底朝天了,我相信建明和我一样,也是第一次吃兰州拉面。
吃完了面,我们决定去看场电影。到了影院售票口才知道,晚上放映《黑太阳731》,讲的是臭名昭著的日本731部队在华的罪恶行经,是应广大观众要求临时加的场,不巧的是票早就售完了而且电影也已开演。看还是不看,我们三个人开始商量。
“当然要看,这么好的片子,平时尽心打听还不定遇上呢。”赵慧说。
“那是!毫不容易放松一次,我真是感到太累了,那天晚上我满脑子是放松放松!”
“好!那就等退票吧。”建明决定。
好不容易等到了三张连着的退票,我们匆匆忙忙地进到电影院里,可惜电影已经演了接近一半。赵慧坐在我和建明中间,平时大大咧咧的她被一个个恐怖的场面吓得大气不敢出,不由自主地把我的一只手紧紧攥在她的手里,一会儿的工夫就攥得湿漉漉的了。我呢,却已经瘫在椅子里进入了梦乡,睡得那样香甜那样舒坦,就像一位完成使命的将士陶醉在了胜利的梦里……
很多年过后,我才知道那一晚我无意中当了一回媒人。现在,建明和赵慧在千里之外的某军区幸福得过着小日子。我的那位“老高三”四姐最终未能如愿,现在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活得也不错。
那天,我教的第十个毕业班刚刚经历了高考的洗礼,看着孩子们或欢笑或流泪、或抛书挥别高中时代或拍照留下美好记忆时,我的眼睛模糊了,仿佛他们就是建明、赵慧、四姐、七妹。
时光荏苒,蹉跎岁月能回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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