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王士禛出身世家大族，顺治进士，官至刑部尚书。他受家庭的熏陶，自幼能作诗，并有诗名。顺治十六年选为扬州推官，其诗受到诗坛盟主钱谦益的称赞，并希望他代己而起，主持风雅。钱谦益去世后，王士禛成为一代正宗。
    王渔洋一生“不负民”，政绩卓著；但他之所以能在中国历史上有一席之地，主要还是他的博大精深的诗作和诗论成就使然。他一生著述达500余种，创作诗歌4000余首。
   今年是王渔洋诞辰380周年，为进一步普及和宣传王渔洋的代表诗作，本报从即日起开设“名家解读王渔洋诗”专栏，邀请王渔洋研究人员解读王渔洋的代表诗作，解读诗歌创作背后的故事。

    大明湖是济南的标志性景区，在这个景区，有一个秋柳园，秋柳园里有条秋柳街，秋柳街的西头有一个秋柳诗社，秋柳园、秋柳街、秋柳诗社、秋柳含烟、秋柳闻风，无一不与清初诗坛领袖、神韵说创始人王士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初诗坛，王士禛是公认的继钱谦益之后的诗坛盟主，一代诗宗。其成名作是青年时代在大明湖即兴所赋的《秋柳》四章。顺治十四年（1657年）秋，王渔洋与当时的齐鲁名士聚会于大明湖水面亭举秋柳诗社，见“亭下杨柳十余株，披拂水际，绰约近人。叶始微黄，乍染秋色”，婆婆摇曳，王渔洋不禁心有所感，赋成《秋柳》四章。全诗借秋柳的衰色为触机，以委婉的笔调，巧妙的用典，用难以实指的语言，含蓄模糊的意象组合，创造出了一种朦胧意境，感慨盛衰无常，悲叹故物凋零，有强烈的物过境迁的时代感。

济南大明湖内的秋柳园

    王渔洋在自撰年谱中说：“顺治十四年丁酉，二十四岁。八月游历下，集诸名士于大明湖，举秋柳社。赋《秋柳》诗四章，诗传四方，和者数百人。”他又在《菜根诗集序》中说：“又三年，予至广陵，则四诗流传已久，大江南北和者益众。于是秋柳诗为艺苑口实矣。”这四首诗以风神取胜，脍炙一时，是秋柳社的主题诗。当时古文大家汪琬评曰：“严给事沆称此诗风调凄清，如朔鸿关笛，易引羁愁，读之良然。”王渔洋的诗名也由此鹊起。其诗如下：
             一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二
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空怜板渚隋堤水，不见琅琊大道王。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三
东风作絮糁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尽，灵和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往日风流问枚叔，梁园回首素心违。
            四
桃根桃叶镇相怜，眺尽平芜欲化烟。秋色向人犹旖旎，春闱曾与致缠绵。
新愁帝子悲今日，旧事公孙忆往年。记否青门珠络鼓，松枝相映夕阳边。
    这是王士禛一生的得意之作，诗成后，“一时和者数十人。又三年，予至广陵，则四诗流传已久，大江南北和者甚众。”当时，不仅有顾炎武、徐夜这样的遗民诗人纷纷唱和，连李季娴、王路卿等闺秀诗人也有和作。整个清代，和王士禛《秋柳》的诗多达上千首，这样空前的唱和在文学史上并不多见。
    对于王士禛《秋柳》诗和者甚众的原因，历来诗学研究人员见解不一，即使是对王士禛《秋柳》诗作的主旨，也被各方研究人员注解的纷纷纭纭。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在《渔洋山人的<秋柳>诗》中说：“为何一个年才二十余岁的贵族子弟的诗，会受到那样的赞誉呢？思考这个问题，恐怕就是思考这首诗在文学史上的意义吧。”确实，对于《秋柳》四章，诗坛历来都是把目光聚集在是其主旨上，注家纷纭而又莫衷一是。产生了多种“本事”说，而很少从文学史意义的角度来看待这样一组咏物诗何以会“属和殆数百家”。
    此诗创作于顺治十四年（1657年），此时距离甲申之变不过13年时间，距离诗人亲历的“壬午之难”（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兵又犯山东，新城陷落，王氏家族死难三十九人）也只有15年。这场天崩地解的动荡给王士禛家庭及其本人内心造成的巨大创伤是不可能完全消失的。虽然后来王士禛兄弟皆主动应清廷试入仕新朝，但新城王氏自明代嘉靖以还，科甲鼎隆，其曾祖以下三代仕明多显宦，所谓的故国恩泽尚在心中，当不至于记忆全已泯灭。
   关于《秋柳》是否为悼明之作，是否表现故国之思，历来有争论，但正如刘世南先生指出的一样：“即以《秋柳》而言，王士禛不可能没有兴亡之感，但甲申之年他才十一岁，因而他的兴亡之感又是淡淡的，决不像顾炎武、屈大均他们那样强烈，因而他只能出之以朦胧。”
    在感情力度上，这种“淡淡的”“朦胧”的沧桑之感与鼎革之际的狂歌痛苦显然已经不可相提并论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哀伤情绪依旧能够触动世人那根最敏感的心弦。明清易代，被当时的文化人视为是一场以夷变夏的灾难。国破家亡的同时，以儒学为中心的汉文化传统也似乎同时崩毁了。不同类型的文化人都发出天崩地裂的惊呼。等到王士禛一辈登上诗坛的时候，虽说已经经过了十多年的政治过渡，但是在情感上，作为异族的统治者依旧无法消除士人心中因“鼎革”而带来“敢悲不敢言”的隐痛。抒发故国之思、盛衰之感的诗作依旧能引起大江南北不同阶层人士的普遍共鸣。可以说，正是最早的遗民群体的笺释与唱和使得《秋柳》四章名播南北。                （杨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