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小脚，这倒不是因为奶奶天生脚小，而是因为奶奶曾经裹过脚。
    小时候有一次给奶奶洗脚，仔细观察了奶奶的脚。只见那脚尖尖的，五个脚趾整齐地弯曲在脚底，从大到小排列着，趾甲周围是厚硬的“茧子”，连同脚底的老茧形成了一块坚实的底板。我小心地把小手指伸进奶奶的趾缝，仔细地洗下好多的皴皮，我知道这是奶奶劳动的“副产品”。上小学时，我在一篇作文中写到那次洗脚的感受：从奶奶脚上厚厚的胼脂中，我看到了奶奶大半生付出的辛勤劳动；从奶奶自小裹脚的经历，我想起了万恶的旧社会对女人的迫害与歧视。
    也许就是因为裹脚，奶奶才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踩着墙头撸榆叶站不稳，从墙上摔下来伤了腿。
    爷爷在大饥荒的后期去世了，后来的近二十年里，奶奶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听邻居老嫂子说，爷爷生前是个力气很大又很能干的人。父亲也说过，你奶奶夏天做好一盆凉面，一边往碗里抄，你爷爷一边吃，都赶不上他吃。你爷爷饭量大，是后来没啥吃了饿死的。由于爷爷奶奶太宠爱父亲，基本不让父亲干活，父亲也不会干什么活；姑姑年龄又小……我很难想像这个家的顶梁柱突然倒下后，小脚的奶奶是怎么熬过来的。
    由于是小脚，奶奶走路时的样子是脚尖向两边分开的，像极了军人立正时的姿势。奶奶小步走着，每天在家做饭、赶集、拾柴、扫院子、擦地瓜、削萝卜、喂猪、养鸡、洗衣裳；奶奶小步走着，每天在生产队里找麦秸、扒玉米皮、晒粮食、扬场、打豆子、搬秫秸、管牲口。正是靠着这双小脚，奶奶跟左邻右舍处得像一家人；正是靠着这双小脚，奶奶带我和妹妹走过了多彩而苦涩的童年。
    奶奶的小脚一生都在走动，直到有一天躺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                               （芦善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