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兑好水，用探在碗口的拇指尖不放心地在水中一蘸，蜻蜓点水般，她在试探水温吗？小时候，我在外面疯够了，一到家就摸水瓢，手还没伸进水缸，已被母亲呵斥着夺下。她端过凉好的开水，尝一口，看着我喝完，才放心离开。三十多年过去了，虽然我已步入中年，但在母亲眼中，我似乎还是那个不知冷热，让她不省心的孩子。接过母亲手里的碗，水依然是三十年前的温度，温温的，凉热适口。

　　中午，母亲炖了排骨，她捞起了满满一碗，对我说：“你多吃点，我咬不动。”其实，排骨上个星期就买了，却一直存在冰箱里。我吃了几块，排骨才平碗口，而母亲立刻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盛入碗中。母亲问：“小月学习好吗？小苏身体好吗？小月是小女，小苏是妻子。以后少喝酒，要知道疼自己。在班上听领导话，年轻轻的不要稀罕力气，力气用没了可以再长……”母亲没有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她的“谆谆教诲”又没什么新意，听多了像排骨上的肥肉一样腻歪，我只好“哼哼嗯嗯”地应着，低头“咯咯吱吱”地撕咬着排骨上的肉和筋。

　　随着我和两个姐姐相继成家，父亲离世，母亲的世界在一点点变小。在70多岁的母亲眼里，繁纷复杂的大千世界，就是推磨前一袋不干净的麦子，要淘、要筛、要簸、要捡，经过母亲一番挑拣，纷扰的人事只剩下我和两个姐姐了。母亲的小世界是容易满足的，我和姐姐隔三差五去看她，带一点小礼物，陪她吃顿饭唠唠嗑，她的心便满满的，一脸的幸福，但这满足和幸福易得也易失。每次送我们出门，母亲那迟疑不决挥动的手，欲言又止的话语，流露着她的恋恋不舍，对再次聚首的企盼，此时，也许母亲又怀念起以前的时光。那时，我们的小心思全装在她的心里。鞋子、棉鞋、单衣、棉衣、书包、文具、隔三岔五的细粮，我们没想到的她一样不落地操持着，二月二的豆萁，端午的粽子，夏天的冰糕，冬天的瓜子、软枣以及橡皮筋、发卡、小人书、玻璃球、弹弓……我们想得到的，她酌量着给予，而后照拂着她的三个子女一个接一个地上学、找工作，谈婚论嫁，她喜欢那些日子，喜欢那些把像水一样的爱痛痛快快地浇洒在她的孩子们头上的日子！但是，眼瞅着那富足的给予，那给予的畅快，日渐被岁月蚕食了，她想把仅存的紧紧攥在手里，但却如同手里的流沙一样，攥得越紧流失得却越多越快。即使那残存的一点点母爱，也是过时的、落伍的，不过是没完没了的唠叨，然而这些早已不合子女们的心思。

　　难道母爱也像人的机体一样会慢慢老去？(张作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