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儿，父亲的姑母是被叫作“老姑”的，我曾多次查阅资料，想找到这种“称谓”的书面语，但最终不得而知。那么我有几个老姑呢？大概是四个，也可能是五个。原因是她们绝大多数不长寿，也大都没有什么后人，夫家和我们早已是不相往来。据说本村就有一位，是嫁给一户姓陈的人家了，但到底是哪家呢？由于我长期的不在老家，对陈氏家族的族系及族人了解得很少，也就无从知道了。所以，我要写的老姑，是专指远在博山的至今尚在世的老姑。

老姑家住博山山区的一个小山村。就四五十年代的交通状况来讲，应是非常遥远的。父亲生前说过，他年轻时去博山省亲，须先坐汽车到张店，然后在张店过夜，第二日才能坐火车到博山，而后还要再步行十几里的山路，还要淌过一条小河，才能到达。于是，我小时候就疑惑过的一个问题近年来又时时显现出来——老姑为什么要嫁得那么远呢，而且当时是个穷山村？看来这个问题我也是弄不清楚了。印象中父亲说过那是因为穷啊，是用两布袋地瓜干把老姑“换”到山里去的，而前几天二叔从油田回来省亲，回答我说是因为老姑不满我老爷爷给她包办的婚姻，随着一位来平原打工的山里小伙子（我的老姑父）远走他乡了。前几日，我去博山看望她老人家，虽鼓了很大的勇气，想问个清楚，然而最终放弃了——里面幸许有段辛酸的往事呢，还是不问的好吧。

我对我的老姑有着很深的感情。

小时候，我常常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向南方眺望，能看到远处的天边隐约有着山的轮廓（其实那是张店附近的几座小丘陵），这便会引起我的无限联想——那是我老姑住着的山吗？那山是什么样呢？我便指给伙伴们看，俨然像有着爬过山的兴奋。张东铁路从我村边经过，我和我的伙伴们很以此为骄傲，因为铁路可以使我们联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对于外面世界的幻想啊，像铁轨一样的长。因为这，更主要因为我有位住在山里的老姑，便有了我说过的最美丽的谎言，至今不脸红的谎言。老师曾问过：“哪位同学爬过山啊？”还有一次：“哪位同学坐过火车啊？”我当时好像不曾犹豫，在伙伴们羡慕的眼光中骄傲地举起我的手——因为我的老姑住在山里，而且可以坐火车去，没有人会怀疑的。在同学中，我俨然成了见过世面的人了，同学们怎能不羡慕我呢！而这一切的荣耀，仿佛都是老姑给的。其实，我那时是既没爬过山，更没坐过火车。我于是急切地盼望着到老姑那里去，可一直没有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小时候，我很调皮，总喜欢和妹妹打闹。有一次很不小心，被妹妹的手指划伤了眼球，流过许多血后，一块小小的小白点很醒目地留在了我的左眼球上。全家人吓坏了，我是爷爷唯一的孙子，弄成残废，这还了得。记不清转了多少医院，访了多少神医，“小白点”依旧刺眼。一家人因我而陷入了绝望之中。爷爷整天担忧我将来能否成家立业，如何能完成传宗接代的历史使命。后来，老姑来了，带着娘家人的全部希望，将我接到了山里。

记忆是条长长的河，在老姑家住过的那几个月，就像长河里那朵不断翻卷跳跃的美丽的浪花，随着记忆长河的不断流淌，那朵浪花日益绽放开来。

老姑高个，清瘦，但身体硬朗，尤其是那双炯炯的大眼睛，很容易让人读到亲切与热情，自强与坚忍。每天晚饭后，老姑总是领我顺着崎岖的山路走到村后半山腰的一座古庙里。记得好像没有什么神龛，但却有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总是袅袅地冒着青烟。一位和蔼的微胖的老婆婆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微笑着对我说：“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然后我便平躺到床榻上，任老婆婆用仙指翻起我的左眼皮，将一颗绿色的小珠子虚贴在我的眼球上轻轻地揉来揉去……我的老姑呢，则是虔诚地悄悄地站在一边，满怀着无限感激和希望之情。那时我从未感觉眼球有什么不适，倒觉得神秘极了，舒适极了。而每一次我都是在老婆婆的“治疗”中不知不觉地睡去，等醒来时，往往已是第二日雄鸡报晓的时候了。这样地日复一日，两月有余，我左眼球上的小白点竟变小了（一年后，竟无影无踪了）。现在，我是多么感谢那位神仙一样的老人啊，也大抵能猜到那粒“神奇”的绿色的小珠子一定是宝石之类。但我更感谢我的老姑，是她，在亲人们的无望中，执着地，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的眼睛重现光明。想像不出每天晚上从山庙回家的时候，我的老姑是如何背着我，用她那一双缠过的小脚，沿着那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迈着琐碎蹒跚的步子，一路将我背回家。这里面有多大的辛苦啊！想到这里，我总想流泪。而我的老姑，为了她这位重侄的眼睛，竟将大半私蓄交给了那位还了俗的老尼姑——这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以后我虽经历了数不清的灯下苦读，但左眼的视力一直很好。每当此时，我总是想起老姑，总会认真地告诉自己：明亮的左眼是老姑给的！

还记得老姑给我吃过偏方，需要蝉蜕。我吃过多少蝉蜕呢，数不清了，只记得老姑发动了全山村的人家来给我收集蝉蜕。印象中好像天天有人来送蝉蜕，老姑也天天有对人家道不完的的谢意。我现在依旧十分笃信这一个偏方的神奇，主要因为这一个偏方，来自我的老姑。( 苏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