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在吃饭的问题上,从小就有诸多忌讳。
比如不吃肥肉,是一直不曾改变的毛病。不光肥的,就算瘦的,家里一年也吃不了几回。套用《范进中举》里的话来说,媳妇自从嫁到我家来,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通常买菜就是青菜,主动割肉的时候少之又少。这些年来肉价过山车似的波动,对我家厨房的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时间的长河永不停息地流淌,历经岁月淘洗,很多毛病和禁忌已经随时光流逝年龄增长离我而去了。
芫荽,又称香菜,堪称调味佳品。但多年前我和它是绝缘的,因为总感觉它一股“臭大姐”的味道。臭大姐,学名“蝽象”,一经接触,浓烈的味道久久不去。我曾经找到过知音,对香菜的味道和我有共同的感觉。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时至今日,我对香菜的喜好和当年对它的厌恶绝对有的一拼。一碟芫荽青辣椒拌咸菜,清香可口,是难得的下酒菜。
水饺应该算是传统美食了吧。但无疑,我应该属于另类——从小不喜欢吃水饺。从小就不认为水饺是美食,包括大年三十的饺子。其实,与饺子并无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潜意识里就觉得饺子没有馒头实在,并非因为饺子馅儿不合口味。隐隐约约记得童年某次走姥娘家,约定在二舅家吃晚饭。二舅家里便忙着包水饺,结果是热腾腾的水饺出锅了,我这小客人却怎么都找不到了,把姥娘家人急得不行。原来,趁着一家人忙活着包水饺的工夫,我已经一口气独自跑回了四公里外的家。此后,我这个外甥不吃水饺,就成为姥娘家人很长时间的记忆和谈论话题。
时光流转,入口的食物越来越丰富,品种越来越多样,这才慢慢发觉,饺子真的是经典传统美食。由喜欢一家人包饺子其乐融融的氛围,到擅长擀饺子皮,再到喜欢吃饺子,尤喜清新爽口的素三鲜。感觉生活也因饺子馅的丰富变得更加多彩了。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直到参加工作,我都不理解:姜怎么会是辣的呢?从小,就感觉姜是一种怪味,让人难以忍受。母亲却屡屡将它使用到炒菜做饭中,和饭食融为一体,每逢我表示出反对和不满,母亲就不厌其烦地述说姜的千般好处,试图改变我与姜为敌的习惯。于是,常常不经意间,它就悄然入口。姜丝、姜末,偶尔少量接触,忍忍也就忽略了。而一旦舌头和能明显感知的稍大点的姜块遭遇,别无良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张大嘴巴,连同入口的食物一起吐出来。每逢这时,母亲依然要教训我:“看看你这些毛病。”我也不敢理直气壮地反驳。母亲对姜的钟爱,大概和姥爷不无关系。姥爷活到90多岁,生前常说的话就是“姜串脾,治百病。”
我很奇怪,为啥葱、蒜、辣椒都不畏惧,单单就和姜过不去呢?直到参加工作之后,看到有个同事,午饭时拿着一块生姜,啃得津津有味,实在禁不住诱惑,心底萌生一种模仿的强烈冲动,硬着头皮尝试了一回。结果,从此终结了我与姜为敌的生活习性。习惯了吃生姜以后,那带着韧劲儿的老姜,才真正让我体验了“姜是老的辣”这句话的原始意义。至此,葱、蒜、辣椒、姜,不同风格的辣味,才算全都体验过了,生活的味道因之更加丰富。
生产队那会儿,虽然粮食紧巴,但胡萝卜、地瓜、南瓜之类高产的农产品,却是相对丰富的。在立冬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刨地窨子,专门用来储存生产队分的胡萝卜。胡萝卜顶着萝卜缨子从生产队分到家里,用镰刀将萝卜苗子削下来,光溜溜的胡萝卜就入了地窨子。在湿润低温的环境下,胡萝卜存放到第二年春天也不糠心。这么多萝卜,人并吃不了多少,主要是用来喂猪。一次煮一大铁锅,趁热乎挑那些熟得瘫软的吃,糖分高口感好。把皮一撸,入口即化,味道还是蛮不错的。这样的吃法我能接受,也跟着一块吃。一家人挑挑拣拣吃过之后,剩下的就盛到一个大斗盆里留着喂猪。这一大盆能供一头猪吃一个星期。
我所深恶痛绝的吃法是切成细丝下锅。现在想来,母亲之所以切萝卜丝下锅,主要还是迫于粮食不足,不得已而为之,并非因为胡萝卜富含维生素,有多么高的营养。真应了那句话:“不当家不知难,当家三日狗也嫌。”年少的我理解不了家里大人的难处。特别是母亲在擀面时,总要放上萝卜丝,对此我表现出强烈的反感。面对眼前一碗胡萝卜和汤面的混合物,我赌气把碗里的萝卜丝一根根挑拣出来,直到几乎见不到红黄色萝卜条的影子,才开始喝汤面。而此时的母亲,面对挑剔的我,表现出的只有无奈,有时则是笑骂。
活到82岁的爷爷在世的时候,曾经以他积攒了一辈子的智慧告诫我说:“你们甭这些毛病,萝卜咋了,还不吃萝卜,待两年叫你们想吃也捞不着。”当时就感觉好笑,简直天方夜谭嘛。再说了,这东西,不吃也罢,谁还会想它不成?
爷爷去世后,没过几年,生产队就解体了。分田到户后,土地基本成了粮田,小麦玉米之外,其他农作物种的极少,萝卜地瓜之类倒真成了稀罕物。生产队时硕大的胡萝卜不见了,成了短小精悍的浓缩品种,就如人参一般。真是物以稀为贵呢,萝卜身价也在不知不觉中涨了。倒不至于想吃捞不着,却也只能花钱从农贸市场上买来了,像过去那般挑挑拣拣,弃之逦迤,已经不可能。时过境迁,爷爷当年的话也算应验了。
“时位之移人也”,这话不假。细细想来,这从小承袭下来的毛病越来越少了。而当年生活在农村的那个小子,如今早已经走过了不惑。(王敏法)